因为爱你，所以离开

我要离婚了。

对于我的父母和女儿来说，这还是一个秘密，并且，在我所能维护的范围内，尽量地保持这个秘密。

我的先生，依然那么爱我，给我买来漂亮的衣服和德芙摩卡巧克力。我去小村口迎接他，田野吹起朔大的风，我穿着T恤短裤，没有翻飞的裙裾，只有无法宁静的思绪，随风狂舞。

他来了。比我回忆中的样子要年轻，比我想象中的态度要热情，竟然一下车就拥吻我。天！在我这偏狭的小乡村，这个举动真是令我面红耳赤了。

我帮他背包，跟在他身边回家，心底忐忑，神情羞怯，像个初入门第一次回婆家的小媳妇，实际上去的方向是我娘家，有我从小到大生活的熟悉的农家小院，养着鸡鸭猪猫狗，门前华实蔽野，屋后粟稷盈畴，还有生我的亲父母和我生的乖女儿。

我很担心女儿会生疏他，那无疑会给他的心情重又蒙上一层阴影。没想到小丫头与爸爸一见如故，几个小时下来就玩得亲热无比，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不时偷看爸爸，爸爸叫她的时候又害羞无比地藏进奶奶怀里。

我心里暗暗长嘘了一口气，还好！女儿还是他的女儿，至于我，其实我们都早有答案，我将不再是他的妻子，而只是我们的女儿的妈妈。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衣食无忧、恃宠而娇的小妻子，我明白我失去了依赖，从衣食住行、奉养父母、抚育女儿，到我自己的人生理想，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不但如此，我还必须成为幼小的女儿的依赖，让她尽可能生活在我的爱与物质之中。我是女儿门前的一棵老树，为她挡风遮阳；也是女儿窗前的一朵小花，给她清香梦想。而她的爸爸，只怕注定是观光的游客了。

他在我娘家的日子，是很久很久以来我们最亲密最柔情的时光，除了要陪女儿，其他时间我们就难舍难分的纠缠在一起，说着说着天就黑了，抱着抱着夜就深了，哭着哭着天就亮了，每一天都是无法回头也无法延续的末日，我的心一会儿被忧伤恐惧埋到冰冷的海底，一会儿又恍惚感觉到迎面吹来清凉的风，让我勇气与信心倍增。

我们手挽着手瞒着父母去民政局询问离婚的手续，我们肩并着肩在盐河边的柳荫下行走，我们带着共同的骨肉在沙滩上玩沙子捡贝壳，在奔腾而来的海浪里失声尖叫。他苦笑着问我：“宝贝，有没有离婚离成我们这样的？”

乡村纯净的生活让我们的心太容易叫真情感动，即使明知这只是暂时的，回到五光十色的城市，我们还会像过去那样的冷漠、猜忌、烦恼、背叛，但在这一刻，我还是抵挡不了这甜蜜的错觉，我一再的流泪，一再仔细地贪婪地看着他，他的温柔的眼神，俊秀的脸庞，修长的身体，光滑的皮肤，清爽的味道，他的思想他的文字他的深情，这些，是多么的叫我留恋，我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傻话：“爸爸，不如我们不要离婚了，我爱你呀！”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在犯傻。我看到了我过去的生活，一幕一幕地在眼前回放。

我就像一只青蛙，生活在一口大锅里，锅里是用来煮饭的纯净的水，水里没有小虫小鱼，温度适宜。我半饱不饿地游着，懒洋洋地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火苗在灶里悄悄地舔着锅底，水逐渐变热，我烦躁无比，却鼓不起勇气跳出去。也许不是我有没有勇气的问题，而是我长期慵懒地潜伏锅底，肌肉早已退化，升高的水温也糊涂了我的头脑，瓦解了我的斗志，我唯一的前途就只有在温水变开水的过程中死成烂熟。

我能预见到我的将来，我对这样的将来痛不欲生，却无计可施。幸好命运伸出一只大手，把我从锅里拎了出来，一把摔在沼泽里。尽管命运的手毫不怜惜，捏痛了我孱弱的肌肉，尽管命运看也不看就把我随手丢在这片又黑又冷又无立足之地的沼泽，我还是要感激它，我只求出一个困境，至于新的道路起点于黑暗沼泽还是清浅池塘，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了自己的方向。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会让我找到作为青蛙的身份，该跳就跳，该捉虫就捉虫，该被蛇吞掉就让蛇吞掉。

我不要什么都不是地等着腐烂，我要生活在阳光灿烂风雨如晦的大自然里，流我的汗，吃我的饭，不必悲叹生命的无意义，也不用再愧对他的无私付出。我的世界，我的空间，我的广阔天地，老树新花同生悲喜，春鸟秋虫共畅生机。

亲爱的，我要离开了。

我带着你的爱和怨，我背着女儿的未来生活，我还抱着自己的自由梦想。宝贝，你看，我的行囊真的很重，不过我不怕。你心疼我，怜惜我，你说，让我帮你走一段吧！

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心意，可我知道，没有人能帮我一生，我得习惯自己背负，这个行囊，叫做责任。我一直怕它又盼它。我过去怕它的沉重使我憔悴而苍老，我现在才明白只有背上它才算是人。

放手让我自己走吧！我可能稍事休息，重新打包，我也许抹一把汗水直一下腰，但我不会放下我终于敢去承担的责任，要么它把我压垮，要么我适应它的重量。自己走过的路，才是自己的一生。我再也不要仅仅是你的行囊。

亲爱的，因为我还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了。

你用什么样的目光送我？所有的目光，都会如一道道鞭痕，促我努力前行。

我希望我走上一座独立的山峰，仰面看新月升起。假如有那样一个月夜，假如你刚好也在，我会选择和你并肩而立，而不是靠着。

 

2005－8－13